北平,天桥。
冬至刚过,风吹在脸上生疼。
德云茶园的后台,此刻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跑了,你说小盛云跑了?!”
班主周大奎手里那把紫砂壶,“啪”地一声摔了个粉碎。
报信的小徒弟吓得跪在地上,带着哭腔。
“师父,刚去催妆,屋里没人,包袱也没了,就留了张字条……说是隔壁‘庆和班’给了一百块现大洋的安家费,他、他去那边唱角儿了。”
一百块现大洋!
这年头,一块大洋能在东四牌楼吃顿好的涮羊肉,一百块,那是买命钱。
足以让一个戏子背信弃义。
周大奎身子一晃,差点没昏死过去。
这几年世道乱,军阀像走马灯似的换。
今儿个秦系,明儿个燕系,老百姓兜里比脸还干净。
今儿这场戏,是周大奎磕了多少响头,才请来了城南一霸……金爷。
为的什么?
就为了让金爷捧个场,赏口饭吃,保住这个班子!
前场戏唱得稀烂,茶客们已经开始摔茶碗、骂闲街了。
这压轴的《林冲夜奔》要是再开天窗,不用金爷动手,光是底下的茶客就能把这戏台子给拆了。
“完了,庆云班完了……”
周大奎瘫在太师椅上,面如死灰。
后台众人,一个个垂头丧气。
班子散了,那就是失业。
角落里。
陆诚紧了紧腰间的练功带。
他穿越过来三天了。
这三天,他看清了这个吃人的世道。
前身也叫陆诚,是个苦出身,练的是武生。
夏练三伏,冬练三九,一身童子功练了整整十二年,没破过身,没偷过懒。
可惜,祖师爷不赏饭。
这具身体,太“正”了。
练武是把好手,可一上台,身段发僵,眼神发木,唱戏讲究个“韵味”,他没有。
所以混到现在,也就是个跑龙套的武行,偶尔替补一下。
陆诚家原不算窘迫,偏老娘近年咳血缠绵,一贴药就要两百铜子。
五十多岁的老爹,如今只得像头老牛,在风口里拉洋车谋活。
如果庆云班散了,他就没钱拿回家。
断了钱,就是断了药。
断了药,他娘就得死。
不能散!
陆诚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
“班主,我来唱。”
话音刚落,乱糟糟的后台猛地一静。
周大奎抬起浑浊的眼皮,看了一眼陆诚,惨然一笑。
“诚子?你不行。你那是死把式,上台就是个木头桩子。”
“金爷什么眼力,你是想让我死得更快点?”
旁边管箱的大爷也叹气。
“诚子,别添乱了。”
“你那戏,只有架子,没有魂儿。林冲那种英雄末路的悲凉,那种压抑后的爆发,你演不出来的。”
外头茶园子里,茶碗摔碎的声音越来越响。
“退票,退票!”
“妈了个巴子的,周大奎你个老王八,敢耍金爷?”
陆诚没废话,几步走到梳妆台前,抓起那杆原本属于“小盛云”的道具……大枪。
这枪是白蜡杆子做的,为了舞台效果,加了重,足有七八斤。
陆诚单手一抖。
“嗡!”
枪缨炸开,如同一朵红云。
“班主,”
“伸头是一刀,缩头也是一刀。没人了,让我上,兴许还能活。我要是演砸了,这命我赔给你!”
周大奎愣住了。
这还是那个木讷、老实,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陆诚吗?
这眼神,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?
外面的催促声已经变成了要把后台帘子掀开的动静。
周大奎一咬牙,脸上横肉乱颤。
“死马当活马医了。”
“快,给他勾脸,上大妆,要是演砸了,咱爷们儿一块儿去跳永定河!”
……
锣鼓点子急促地敲响。
《风雪山神庙》,这是林冲最憋屈,也是最爆发的一折。
台下。
头排正中间,坐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胖子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,一脸的不耐烦。
这就是金爷。
“周大奎要是再不出来,就把这园子给我砸了。”金爷冷哼一声。
旁边的小弟刚要应声,突然,台上灯光一暗。
当!
一声清脆的锣响,压住了全场的嘈杂。
陆诚出场了。
他头戴范阳毡笠,身披黑色斗篷,手里提着那杆花枪,脚下踩着厚底靴。
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,脑海一道声音响起。
【当前剧目:《风雪山神庙》】
【角色:林冲】
【扮演要求:忍无可忍,无需再忍!演出那股子绝境中的杀意!】
【新手福利:开启“共情模式”一分钟。】
【演绎结束后,将依据综合评价发放奖励。】
这是……系统?
陆诚一怔。
轰!
随着“共情模式”的开启,一股悲愤的情绪,冲进了他的天灵盖。
这一刻,陆诚分不清自己是谁。
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,被人陷害,误入白虎堂,刺配沧州,棒打洪教头,火烧草料场……
这一路走来,他忍了,让了,退了。
可这世道,不给他活路啊!
陆诚抬起头,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
眼神中透出的,是野兽般的凶光,也是英雄末路的凄凉。
“大雪崩——”
他一开口,嗓音苍凉浑厚,瞬间盖过了台下的喧嚣。
台下本来准备骂街的观众,愣住了。
金爷转核桃的手,停住了。
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。
陆诚动了。
他在台上走边,漫天假雪飘落。
他想到了自己。
想到了前世是个996的社畜,累死在工位上。
想到了穿越过来,这具身体的原主,冬练三九夏练三伏,吃尽了苦头,却因为没有天赋,被人嘲笑,被人看不起,连饭都吃不饱。
想起了父亲在寒风中拉着洋车,想起了母亲躺在破棉絮里,疼得整夜呻吟。
凭什么?
凭什么老实人就得受欺负?
凭什么奸人当道,英雄就要落魄?
凭什么一家人拼了命的活,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?!
心中的愤懑,与林冲的悲凉完美融合在一起。
“那贼子,欺人太甚!!”
一声怒吼,炸裂全场。
陆诚手中的大枪,猛地刺出。
这一枪,不是戏台上的花架子。
这是杀招!
崩、拨、压、盖、挑、扎!
六合大枪的招式,在他手中使出来,带着一股子风声。
只见他身形如龙,步法稳健如山,那杆大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枪尖抖出的寒芒,让前排的观众都觉得脸皮生疼。
“好!!”
金爷猛地一拍大腿,大喝一声。
台下的观众这才回过神来,掌声雷动,叫好声差点把房顶给掀翻了。
“这身段,绝了。”
“这眼神,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啊!”
“庆云班什么时候藏着这么个角儿?这比小盛云强了一百倍啊!”
台上,陆诚仿佛听不见这些声音,沉浸其中。
到最后,林冲手刃仇人,提枪傲立风雪之中。
陆诚一个定格亮相。
眼神如刀,杀气凛然,随后化作一声长叹,尽显英雄落寞。
幕布落下。
一行评价缓缓浮现,字迹古朴苍劲。
【当前剧目:《风雪山神庙》】
【角色:林冲】
【评语:“意愤难平,如泣如诉。技虽未臻化境,然情已动人心魄,风雪之中,正如苍龙抬头。”】
【综合评价:乙上(形神兼备,技惊四座)】
【获得奖励:十年外家拳功力;林家枪法·小成】
十年!
陆诚心头一震。
轰!
一股暖流凭空出现在他的丹田之中,随即冲向四肢百骸。
咔咔咔!
他的体内传出一阵骨骼脆响。
之前未能贯通的筋骨,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,瞬间被打通。
脊椎如大龙翻身,筋膜腾起。
整劲关,破了。
陆诚震惊了。
这可是武馆中,无数人梦寐以求的“整劲”啊!
前身这具身体,虽然是童子功,但因为营养跟不上,卡在门槛上好几年了。
始终练不出那股子把全身力气拧成一股绳的“整劲”。
这一场戏,竟直接省去了他十年的苦功!
“诚子,诚子,你神了啊。”
后台的帘子被掀开,班主周大奎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,那样子比刚才死了亲爹还要激动。
“金爷赏了整整五十块大洋,还有个金戒指!”
周大奎把托盘往陆诚面前一送,看着陆诚的眼神,就像看着一尊财神爷。
“从今儿起,你就是咱庆云班的头牌武生。”
陆诚看着托盘里白花花的大洋,愣了神。
五十块大洋。
够爹把那辆租来的洋车买下来,不用再受车行的气。
够娘吃上一年的好药,把身子养回来。
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。
有了这系统。
他陆诚,终于有了站着说话的资格!
“班主,”
“先支我十块大洋,我要去抓药。”
出了德云茶园,冷风一激,陆诚原本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怀里揣着那十块现大洋,沉甸甸的,坠得心口热乎。
这年头,这就是命。
路过巷口“二荤铺”,陆诚脚步一顿,买了二斤酱牛肉,又去药铺抓了三服上好的“温肺止咳散”。
这药贵,以前只敢抓半服掺着草根喝,今儿个,抓全份!
提着东西,陆诚脚步飞快。
他家住在南城的贫民窟,一大片破败的大杂院。
刚进胡同口,就听见一阵喧闹声。
“老东西,少在那哭穷。”
“今儿个要是拿不出例钱,这车你就别拉了,留下一条腿吧!”
听到这声音,陆诚脸色一沉。
是赖三。
这一片的混混头子,仗着跟巡警局有点关系,专门欺负拉洋车的苦哈哈。
美其名曰收“车份儿钱”,其实就是明抢。
陆诚快步走到自家院门口。
借着煤油灯光,眼前的一幕让他火冒三丈。
这大冷的天,他爹陆老根穿着件露棉絮的破袄,正跪在地上,死死护着身后那辆租来的洋车。
赖三穿着黑绸面褂子,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闲汉,手里拎着棍子,正一脚踩在陆老根的肩膀上。
“赖三爷,赖三爷您行行好。”
陆老根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贴在冻硬的土地上,哭求着。
“诚子他娘病重,钱都抓药了,这月实在没钱了,您容我两天,就两天。”
“容你?”
赖三一口浓痰吐在陆老根身上。
“你那死鬼老婆反正也活不长了,还吃什么药?不如省下来孝敬爷!”
屋里传来母亲剧烈的咳嗽声,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。
周围邻居不少,都缩在自家门口看着,没人敢出声。
这年头,各人自扫门前雪,惹了赖三,全家遭殃。
“动手,卸个轱辘!”赖三不耐烦地挥手。
陆老根绝望地闭上眼。
这车是车行的,要是坏了,把他老骨头拆了都赔不起。
就在这时。
呼!
一道黑影带着风声,冲进了人群。
没等赖三反应过来,一只大子儿般粗糙有力的手,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谁特么……”
赖三刚要骂,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那只手像铁钳一样,越收越紧。
咔吧!
一声脆响。
“啊!!!”
赖三杀猪般的惨叫声划破了胡同。
陆诚面无表情,眼神冰冷。
他并没有松手,而是腰胯微微一沉。
整劲!
刚得的十年功力,在此刻本能地运转。
脚抓地,力从地起,过膝,主宰于腰,发于脊背。
这一瞬间,陆诚的脊柱像是一条大蟒翻身。
“滚!”
他低喝一声,手臂一抖。
这看似简单的一抖,却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。
一百四五十斤的赖三,竟然像个破麻袋一样,被陆诚直接甩飞了出去。
砰!
赖三重重地砸在两米开外的墙垛子上,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,捂着断了的手腕在地上打滚。
静。
死一般的静。
那两个原本想上前的闲汉吓傻了,举着棍子僵在原地,退也不是,进也不是。
地上的陆老根也忘了哭,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这是他儿子?
这是那个唱戏都要被骂没力气,平日里老实巴的诚子?
陆诚转过身,没看赖三,而是伸手去扶地上的父亲。
“爹,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那两个闲汉对视一眼,心惊胆裂。
“走、快走!”
两人架起半死不活的赖三,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,灰溜溜地跑了。
这就是江湖规矩。
软的怕硬的,硬的怕横的,横的怕不要命的。
刚才那一手“摔人”,行家看门道。
那是把力气练透了的“练家子”!
赖三这种混混,欺负老百姓行,碰到真有功夫的,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惹。
“诚、诚子?”
陆老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上下打量着儿子。
“你……你会功夫了?”
“戏班子里学的,以前没练到家,今儿个开窍了。”
陆诚随口扯了个谎,扶着父亲往屋里走。
“爹,以后没人敢欺负咱家。”
进了屋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,只有炕头还有点热乎气。
母亲王氏脸色蜡黄地躺在炕上,见爷俩进来,急着想坐起来。
“老头子,外面怎么了,是不是要账的来了?”
“没事了,娘。”
陆诚把手里的东西往那张缺了腿的八仙桌上一放。
先是一包油纸包着的酱牛肉,香气瞬间填满了这个充满药味的屋子。
紧接着。
哗啦!
陆诚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几块大洋,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银元撞击桌面的声音,在贫寒的家庭里,就是最动听的乐章。
陆老根和王氏看着桌上那闪着银光的大洋,眼睛直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?”陆老根手都在抖。
“今儿个救了场,唱了压轴,这是赏钱。”
陆诚一边生炉子熬药,一边说道。
“以后我就是庆云班的头牌,一个月包银三十块。”
“三十块……”
陆老根咽了口唾沫。
他拉一个月洋车,累吐血也就能挣个四五块。
“爹,等过段时间的,我攒点钱,就去车行把这车买下来。”
陆诚回头,看着那张苍老的脸,“以后咱给自己拉,高兴就出车,不高兴就在家歇着。”
“这酱牛肉,您二老趁热吃。”
火炉里的火苗窜了起来,屋子里渐渐暖和了。
陆老根手里抓着酱牛肉,看着正在忙活熬药的儿子,突然觉得儿子的背影变得无比宽厚。
那个只会闷头练功,受了气也不敢吭声的傻小子,没了。
如今这个,是家里的顶梁柱,是能给家里遮风挡雨的大树!
陆老根眼圈一红,眼泪掉在牛肉上,大口咬了下去。
真香啊。
……
夜深了。
伺候完父母睡下,听着母亲平稳了许多的呼吸声,陆诚走到了院子里。
月光如水,洒在冻得发硬的土地上。
陆诚深吸一口气,身子猛地往下一沉,双膀一裹。
那姿势,看着有些笨拙,像是一头刚出洞的老黑熊。
形意,熊形!
陆诚脑子里浮现出当年学艺时,那个严厉的老恩师拿着藤条抽他的画面。
“诚子,你脑子木,人也轴。练不了那轻灵的燕形、钻翻的鹞形。”
“你就练这个,练熊!练虎!笨人练笨劲,练出这一膀子死力气,也能把人撞死。”
以前,陆诚练这熊形,只有“笨”,没有“重”。
可现在,系统奖励的“十年功力”在体内流转。
这十年,不是凭空来的。
它就像是陆诚真的在时空缝隙里,不吃不喝,不想不念,把这简单的“熊形”和“虎形”重复了千万遍,练到了骨头缝里。
轰!
陆诚脚下趟泥步一走,肩膀顺势一靠。
空气中竟然发出一声震音。
原本死板的动作,此刻却透着一股子厚重感。
熊有竖项之力,能拔树撼山!
这一靠,若是撞在人身上,哪怕是刚才那个赖三,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碎成粉。
紧接着,陆诚气势一变。
腰胯一拧,脊椎大龙疯狂弹抖,双手猛地向前一探,十指如钩。
虎形!
虎扑羊群,硬打硬进。
这招式依旧不精妙,直来直去,但他使出来,却带着一股腥风。
陆诚收势。
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满是老茧,粗糙无比。
他不是什么武学天才,以前不是,现在也不完全是。
但他有了这十年的苦功加持,那股子“拙劲”终于练通了。
笨功夫?
在这乱世,花拳绣腿救不了命。
反而是这种不要命,一力降十会的笨功夫,才是杀人的利器!
翌日,天刚蒙蒙亮。
北平城的鸽哨声,把陆诚叫醒了。
屋里的药味淡了不少。
老娘王氏喝了昨晚那一帖好药,后半夜竟没怎么咳,睡了个安稳觉。
陆老根一大早就出了门。
临走前,老头子特意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蓝布大褂披上了,腰杆挺得比往常直了三分。
那几块大洋虽然没动,但它是底气。
有了底气,人就有精气神。
陆诚收拾利索,出门在胡同口的早点摊上,花了四个大子儿,喝了碗热乎乎的豆汁儿,配俩焦圈。
这是老北平人的“命”。
一碗热汤下肚,五脏六腑都熨帖了。
吃饱喝足,陆诚迈步往天桥走。
今天的风没昨天硬,但德云茶园门口的气氛,却比昨天还冷。
刚到后台门口,就见几个穿着体面的伙计,正围着班主周大奎,在那指手画脚。
“周班主,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我们那边的盛云老板说了,念在旧情,要是你这庆云班撑不下去了,这行头、箱底,我们庆和班收了。”
“一口价,三十块大洋。”
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,那是庆和班的管事,姓刘,人送外号“刘扒皮”。
三十块?
光是那一箱子绣金的戏服,少说也值二百块。
这那是收购,这是明抢。
这是要把庆云班连骨头带肉嚼碎了吞啊!
周大奎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姓刘的,你做梦。”
“昨儿个我们诚子救了场,金爷赏了脸,我们庆云班活过来了!”
“诚子?”
刘管事嗤笑一声,那双三角眼里满是轻蔑。
“就那个练了十几年还是个死木头的傻小子?周大奎,你那是回光返照!”
“运气好碰上一回罢了,你还真指望他能挑大梁?”
说着,刘管事身后走出来一个壮汉。
这人穿着短打扮,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,太阳穴高高鼓起,一看就是个练家子。
“这是我们庆和班新请的护院,通背拳的高手,马三爷。”
刘管事得意洋洋。
“马三爷听说你们这出了个角儿,手痒,想搭把手,盘盘道。”
这就是“踢场子”!
在梨园行,文斗唱戏,武斗盘道。
要是输了,这戏班子的招牌就得让人摘了踩在脚底下。
后台的伙计们都吓得往后缩。
这马三爷一脸横肉,看着就不好惹。
“怎么?没人敢应?”
马三爷捏了捏拳头,骨节啪啪作响。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,今儿个这招牌,我替你们摘……”
“你摘一个试试。”
一道声音,从门口传来。
众人回头。
只见陆诚掀开帘子,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看着土里土气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“哟,这不就是那个傻柱子吗。”
刘管事阴阳怪气。
“怎么着,唱了一出林冲,真当自己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了?”
陆诚没理他,径直走到周大奎身边,轻轻拍了拍班主的肩膀。
“班主,您歇着。这种看家护院的狗,不用您费心。”
“你说谁是狗?!”
马三爷大怒。
他在天桥这一片也是有名号的打手,哪受过这种气?
“找死!”
马三爷爆喝一声,脚下一蹬,整个人像只大猿猴一样窜了过来。
通背拳,讲究个放长击远,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出。
呼!
这一巴掌带着劲风,直奔陆诚的面门,要是扇实了,陆诚这满嘴牙都得飞。
周大奎吓得闭上了眼:“诚子快躲!”
躲?
陆诚压根没动。
他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巴掌,脑子里只有师傅当年的那句话。
“只要根扎得深,他强任他强,清风拂山岗。”
不躲,不闪,不退。
他只是简单地往前踏了半步,身子微微一侧,肩膀顺势往前一送。
形意,熊形。
熊膀!
没有任何花哨,就是一个字。
撞!
这动作看着笨拙无比,就像是一头反应迟钝的老黑熊,慢吞吞地撞向了一只灵活的猴子。
可只有马三爷自己知道,这一撞有多恐怖。
在接触的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辆失控的火车头。
砰!!
一声闷响,像是大鼓被重锤擂中。
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。
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三爷,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。
足足飞了三四米远,狠狠地砸在了后台的道具箱子上,把那实木的箱子都砸裂了。
“噗——”
马三爷张嘴喷出一口酸水,捂着胸口,疼得脸都紫了,半天爬不起来。
一招。
不对,半招都算不上。
就是一个简单的“靠”。
“这……”
刘管事张大了嘴巴,下巴差点掉地上。
他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,看着陆诚,像是见了鬼。
“这怎么可能?”
马三爷可是练了十几年功夫的好手啊!
就被这小子轻轻一撞,废了?
陆诚收势,站在原地,连大气都没喘一口。
他看着自己的肩膀,心里对自己这“十年功力”有了底。
熊形,笨是笨了点,但真好用。
“还有人吗?”
陆诚抬起头,目光扫过刘管事。
刘管事被这眼神一扫,只觉得后背发凉,腿肚子转筋。
“没、没了……”
“没了就滚。”
“回去告诉盛云,庆云班还没死绝呢,咱们戏台上见真章。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
刘管事哪还敢废话,招呼两个伙计架起半死不活的马三爷,屁滚尿流地跑了。
直到他们跑远了,后台这才炸了锅。
“我的娘咧,诚子哥,你这也太神了!”
“那一撞,我还以为地震了呢。”
“解气,真特么解气!”
周大奎激动得满脸通红,冲上来一把抓住陆诚的手。
“诚子,你这是……整劲,你练成整劲了?”
作为老江湖,周大奎自然识货。
陆诚没立刻答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见陆诚点头,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后台这些武行、替身、龙虎武师,都是吃功夫饭的,哪怕自己没练到,也听过见过。
整劲是什么?
那是功夫登堂入室的第一个大门槛!
意味着将全身散乱的气力拧成一股,力起于脚,主宰于腰,发于脊背,贯于四肢,一拳一脚,皆带全身之重。
练不出整劲,打一辈子都只是花架子。
更别说下面的明劲、暗劲了。
“真是整劲!”
一个年纪稍大的武师喃喃道。
“刚才那一下,我看着都懵,那大块头少说两百斤,诚子你看着瘦,怎么跟个车撞过去似的……”
“可不是,我就听‘砰’一声,跟擂鼓一样,那人就飞了。”
听着这些,陆诚又笑了笑,才道。
“笨鸟先飞,我这笨功夫练了这么多年,总算听了个响。”
“好!好!好!”
周大奎连说三个好字,眼眶微红,“祖师爷显灵啊,咱们庆云班,有救了。”
“诚子,明儿个咱们演什么?”
管箱大爷凑过来,一脸期待地问。
以前排戏,都是班主定,陆诚只有听喝的份。
可现在,所有人都看着陆诚,仿佛他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。
陆诚沉吟片刻。
昨天的林冲,那是悲愤,是压抑,是人被逼到了绝境。
今天的气势打出来了,那就得乘胜追击,把这把火烧得更旺!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十指微张,骨节粗大。
刚才那一记熊形,撞得痛快。
但他体内那股子刚得来的“虎形”真意,还没地儿撒呢。
陆诚抬起头,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把那一身行头拿出来,明儿个咱们演……《武松打虎》!”
“好嘞!”
管箱大爷一拍大腿,兴奋道。
“《武松打虎》那可是热闹戏,我这就去给您拿武松的短打行头,再找根结实的哨棒。”
周围的伙计们也纷纷叫好。
“诚子哥现在的身手,演武松那肯定是威风凛凛。”
“慢着。”
陆诚突然开口,打断了众人的忙活。
“谁说我要演武松了?”
后台瞬间安静下来。
周大奎愣了。
“不演武松?这戏里除了武松,那就剩……”
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那张落满灰尘,平时只有龙套才穿的斑斓虎皮。
陆诚伸手一指那张虎皮,笑了笑。
“那个武松,让顺子演。”
“明儿个,我演虎。”
“啊???”
这一嗓子,把后台所有人都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。
那个叫顺子的小武行更是吓得连连摆手。
“诚子哥,您别开玩笑了,您现在是头牌,是大角儿!哪有角儿去钻那张皮的?”
“那是‘钻筒子’,是下九流才干的活儿,我要是敢骑在您身上打,班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。”
周大奎也是急得直跺脚。
“是啊诚子,你这是自降身价,哪有放着英雄不演,去演个畜生的?”
在这梨园行,角儿就是天。
让角儿去演个被打死的畜生,传出去庆云班让人笑话。
陆诚却摇了摇头。
往前迈了一步,脊椎猛地一炸,一股腥风煞气凭空而起。
那一瞬间,众人仿佛看到的不是陆诚,而是一头刚刚下山,准备择人而噬的吊睛白额大虫!
哪怕没穿虎皮,那股子气势,已经让周大奎腿肚子发软,想说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“班主,角儿大,还是戏大?”
陆诚看着周大奎。
周大奎想了想。
“角儿是戏的魂,戏是角儿的根。”
“没了好角儿,戏难出彩。可离了戏的台,角儿也成不了气候。”
“但要说孰大?自然是戏比天大!”
陆诚也认可,点了点头。
“红花还得绿叶配。老虎若是只病猫,武松打死它也不露脸,观众看着也犯困。”
“再说了,能把人演好不算稀奇。”
“能把这没名没姓、没一句台词的畜生演活了,那才叫真本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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